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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讲坛第21讲:心灵的力量---将人生建立在磐石上
2007-11-6 来源:书业中国 作者:韩望喜 浏览:597

时间:2007年2月10日
地点:深圳市福田区文化馆二楼
 
主持人:大家下午好,大家讲坛又和大家见面了。大家一定对坐在我身边的这位主讲嘉宾非常熟悉,他就是为我们讲出心灵倾诉的韩望喜博士。我们还是简单地介绍一下博士,他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,伦理学博士,是香港中文大学的访问学者。在深圳电台《理论与实践》栏目做系列讲座已经有100多期。我想请问一下博士,我们经常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常常会遇到两个问题,也是大家想知道的两个问题。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,人都会有许多困惑,每天我们怎么去面对这种很复杂的社会环境?面对各种各样不同的人?自己有一颗镇定、从容的心。因为这个社会给大家的压力都很大。还想知道一个问题是,大千世界,人们的生活相差无几,为什么有些人活得很欢欣、温暖,为什么有的人活得很抱怨,其实他们并不是比温暖的人还差。所以,我也想纪伯伦有一句话,“我们已经走得太远,忘记了为什么出发。”我们整天忙忙碌碌,没有时间发现自己的心灵,没有让自己的力量永驻自己的心中,我想心灵的力量,心灵的勇敢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对我们来说都更为重要一些。所以,韩望喜博士今天给我们题目是非常好的:心灵的力量—将人生建立在磐石上。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博士给我们主讲。
 
韩望喜:非常感谢林馆长。感谢大家在周末的下午来听一场这样的演讲。上一次我们讲了流变,也就是事物的变化。变化总是有的,每时每刻都会来临。只是我们要怎么样来面对?这是我们要做的事。上一次我讲"心灵的倾听"的时候,我主要讲了五个方面的问题。一个是我们要坚守生命的存在,对生命的存在必须有一个坚守,不可以放弃。第二我们要坚守心灵的正觉,心灵有觉悟,不能有歧途。第三要坚守对人们的爱,对人们的爱使我们活得高贵,使这个社会达到和谐。我们还要坚守对幸福的追求。我们说要有身体的无痛苦,有灵魂的无纷扰。为什么灵魂有纷扰呢?为什么静夜思的时候会感到生很多的结呢?我们希望我们的心灵很自由,能够飞翔。这是上次我讲的"五个方面的坚守"。这一次,我继续讲心灵的力量。
    将人生建立在磐石之上,什么叫磐石之上呢?就是人生能不能找到一个稳固的基础,我的人生不是在流沙之上,不是在潮汐之上,而是建立在稳固的、坚不可摧的磐石之上。无论外面有多少的风霜雨雪,有多少的风云流变,对于我来说,我会不动心,我会有坚持。这样才能使我们的人生有自己的方向,心灵有自己的方向。
    下面我就开始讲了。  
我上次结束的时候讲了英国诗人多恩的一首诗《灵的进程》,叙述灵魂那从天堂开始的尘世之旅。这令我想起了中国的古典文学作品《红楼梦》,《红楼梦》原名《石头记》。第一回就写道,那石头原是女娲补天之石,只因剩了未用,弃于青埂峰下。本来这块石头很普通,但是经过女娲之手通了灵性,“谁知此石经锻炼之后,灵性已通,能大能小,因见众石俱得补天,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,遂自怨自叹,日夜悲号惭愧。” 俄而一僧一道远远而来。那僧人袖了这石,同那道人飘然而去,将此石携到那昌明隆盛之邦、诗礼簪缨之族、花柳繁华地、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。“后来,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。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,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,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,编述历历。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,原来就是无材补天,幻形入世,蒙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携入红尘,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。”“后面有一首偈云:无材可去补苍天,枉入红尘若许年。 
一僧一道来了。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将这石头携入红尘,让它历经人生之劫,历经红尘之劫,放在温柔富贵之乡,放在红尘之中去经历那些劫难,让它领悟。这本是《红楼梦》的第一回。到结尾的第120回,又是一僧一道,夹住宝玉说道:“俗缘已毕,还不快走”。并作歌曰:我所居兮,青埂之峰。我所游兮,鸿蒙太空。谁与我游兮,吾谁与从。渺渺茫茫兮,归彼大荒。
这个故事有两个寓意,一个寓意是关于哲学的,中国哲学和中国文学大家看得很清楚。它是儒、道和佛互补。一头一尾都是茫茫大士,渺渺真人,然后进入红尘,红尘是入世的感觉,而道和佛是出世的感觉。所以中国的文化在《红楼梦》在中国的哲学是一个完整的哲学结构,是一个心灵的结构。
另外一个寓意是关于人生的寓意,人生的意象。我作为这样一块石头,作为一块通灵的石头,我怎么样在这个尘世间既能够安顿我的生命,又能够超脱出我的生命、反思这个生命?这是很大的事情。
多恩说:“神悬我于天地之间,犹如流星;我不在天,因为泥的躯碍着;我也不在地,因为天的灵系着。”
我是泥做的身躯,我的身躯是速朽的身躯。但“我也不在地,因为天的灵系着我。”对不对?所以,人真的是一个灵与肉的结合体。难道不是这样吗?多少的欢乐、多少的悲伤不都是起源于这个吗?如果我只是一块石头、只是一块凡胎,没有别的想法,就不会太痛苦,如果没有形体的话也不会痛苦。因为一方面,我被限制在这个世界上;另一方面我的心又向往着天上的事情,所以我的苦就这样产生了,问题就在这里。我不会堕落,乃因为我是含灵之物,我虽是凡人,但我有一颗天心;我又无从飞升,因为我乃泥土所造,我不能像庄子所说的 “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”
一开始,我就把人生困境呈现给了你们。我们怎么样找到人生的出路呢?我们怎么能够静观万物的流变而坚贞自守呢?我要问,天地之间何处是流沙、何处是磐石?这磐石是在我身之外还是我心之内呢?这磐石是那许多的房屋、许多的田产、许多的珠宝、许多的存折,还是说是我内心许多的智慧、许多的意志、许多的情感?到底我的磐石在哪里?我们人作为一个肉身,如何像庄子说的大泽焚而不能热,河汉冱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而不能伤,飘风振海而不能惊?我如何能够成为这样一个神人或者智人呢?大火焚烧蔓延,我不惧怕它的热吗?江河冰封凝结,我不惧怕它的寒吗?疾雷破山、飘风振海都不能使我心惊、心动吗?我如何能做到这一点呢?而不是说随便所有的万物都能够牵引我,使我心动呢?
我常想,我们作为一个凡人,从高处跌下,我不会受伤吗?你们用刀砍我,我不会流血吗?你伤我的心我不会流泪吗?我会的。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凡人,这样一个受伤的人,如何有一个坚强的心?如何有惊人的力量呢?如何面对刀剑不眨眼呢?如何面对一切剥夺不害怕呢?面对含沙射影,面对辱骂而不惊骇惧怕呢?一定是因为站在磐石上,而不是站在流沙上,我的心里有尺度,我的心中有所固守,我的心中有所向往,所以不为外物所牵动。但是我想问你,这些不怕热、不怕寒、不怕惊雷、不怕风霜的东西真的是肉体上吗?一定不是,一定是来自内心的感受和内心的情感。
所以,我在这里要着重讲的,只是一句话,在哲学上叫做“不动心”。
何以能够不动心?我静观世间万物流变而不动心。万物在我眼前流过,我不动心。我知道佛祖在菩提树下修行的时候,多少的思虑来围攻他,他不动心,发誓“不成正等正觉,不起于此座!”我们看到很多的事情,他的内心看到了万物的流变,他不会动心。怎么样能做到不动心呢?
第一,你一定要看得非常多,经历得非常多,感受得非常多,才能够不动心。有的人眼光很浅薄,看到一点点的金钱、一点点的美色、一点点的房屋、一点点的珠宝就跟着跑了,听到一点点的阿谀的话语就跟着跑了。那是因为你的眼光、观察太少了,你看得太少了。假如你经历得多,你阅尽世事沧桑,怎么会被这些小小的东西诱惑呢?你一定不会的。庄子的《秋水》里面写,河伯以为自己很了不得,以为自己很大了,“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”。到看到北海之神海若以后,才觉得自己何等的渺小,万川归海,但是海并不满溢,还是那样的平静,他收纳了一切、看到了一切。为什么?你一定要看得多,才会不动心。所以,《庄子·秋水》中说: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井中之蛙怎么跟他讲大海的辽阔呢?因为他限制于自己的时空。夏虫只活了一季,怎么能跟他讲冰的故事,怎么能跟他讲冬天的故事呢?它不能够理解。那些见识浅陋的人只知道一点点的东西,他怎么能够知道大化流行的道。因为他的教养不够。所以,我希望你们要多看、多听、多经历。但是,你们要保持一颗真心、镇定的心、淡定的心。不要一下东、一下西。人的心非常的狂野,《薄加梵歌》说,人的心比风更加狂野。因为人们的心里有那么多的争斗和想法。我想问:你自己有没有自己的定力?你要看到世界万物的流变是永恒的。好的会变为坏的,尊的会变为卑的,清洁的会变为污浊的,所有的都在变。你的心在哪里呢?首先,你要看得多,你的心在拓展,你的教养非常的丰富。
    第二,你怎么观察到事物的流变而不动心呢?是因为你的心必须虚、必须静。如果你的心不虚,你的心不静,你的心里还能够装下什么呢?你的耳朵还能听得下什么呢?圣者的话语,贤者的言词怎么能够入你的心呢?因为你的心里已经被固有的东西充斥了。所以庄子说“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!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”一件事情不要用你的耳朵去听,人人都能够用耳朵去听,怎么去辨别哪些是真理,哪些是谬误呢?所以要用心去听。但是,用心听还不够,每个人要有自己的心,怎么找到自己的真理呢?要听之以气。因为气是没有形体的。它是弥漫在万物之中的,虚静的,只有它才能够贴近事物的本质。所以,任何一个人能对事物的流动变不动心,是因为你经历的太多,看得太多。第二,是因为你的心非常的镇定、虚静,你的心不会那么的急促,不会那么的执著。
何以能够不动心?我体合宇宙生命节奏而不动心。不动心,是因为静观世界万物而不动心;是因为体会万物的生命节奏不动心。道家体会的是万物的节奏,宇宙生命的节奏,他体会的并不全然是个体的节奏。这个很重要。所以我们常说。播种有时,收获有时,欢笑有时,流泪有时。它指的是大化的、宇宙万物的节奏,而不是我一己私心的节奏。所以,不要用我的节奏去衡量宇宙的生命节奏,也不要以人之力来助道之行。天地万物有自己的道和规律。不要用你的心去猜度、局限、助推。这是很重要的事情。要忘我。所谓“心斋”,“坐忘”。庄子让我们“忘”。离形去知。
人们说,我怎么能够忘呢?不可能的,我是从我的内心出发的,我不会忘记我自己的,我一切从我自己出发,我什么时候要这个,什么时候要那个,一定是我内心所求,我有欲望,我不会顾及到他物的。但是,不行,宇宙万物的道不是这样的,它有自己的规律。人们常说为什么我不富贵,为什么我不出名,为什么很多好的东西给了他人而不给我,我为什么如此悲伤?但是,殊不知,也许你的命运在某个地方在等着你,你的幸运在某一个时刻在等着你。当我们经受黑暗、经受伤痛的时候,要跟自己说,“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,我会有欢欣,会有喜悦。”因为,那个时刻会在那里等着我。所以,任何时候你不要自傲,因为你不知道命运在哪个地方发生转折;任何时候不要自卑。因为你不知道命运的阳光在什么时候开始照耀。因为天地万物的时间岂是我们的时间所能设定的呢?它有自己的时间和空间,不要太着急,也不要太绝望。万物的流变不就是这样的吗?所以有的时候要忘我一点,忘记我,把自己归于大自然,归于世间,归于宇宙。我们常常怨自己无力、无助,不能改变世界。其实,难道真的需要你去改变这个世界吗?在宇宙大化的面前我们更重要的是认识到这个规律,体会到这种规律。
《庄子·大宗师》中假托颜回与孔子的对话。颜回曰:“回益矣。”仲尼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回忘仁义矣。”曰:“可矣,犹未也。”他日复见,曰:“回益矣。” 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回忘礼乐矣!” 曰:“可矣,犹未也。” 他日复见,曰:“回益矣。” 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回坐忘矣!”仲尼蹴然曰:“何谓坐忘?”颜回曰:“隳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道,此谓坐忘。”仲尼曰:“同则无好也,化则无常也。而果其贤乎!丘也请从后也。”忘却了肢体的存在,废黜了聪明,抛弃了形骸,去掉了智慧,与自然大道浑融为一,无偏爱、无固执、无偏执。
古罗马的思想家西塞罗说:“你的智慧在于:你把自己看成是自给自足的,并把人生的各种变化和机遇看作是不能影响你的美德的”。
何以能够不动心?我以道观物万物齐一而不动心。我们常常会比较事物,比较人我之贵贱,我们有分别心,会说这个有价值,那个没有价值,这个是我要的,那个不是我要的,这个是好的,那个是不好的。所以我们有生死、存亡、穷达、贫富、有闲忙、有饱足饥渴。我们每天都在进行探索取舍。我们在单位里,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里都在判断。有的时候是对物的判断,比如买这个,不买那个;有的时候是对人的判断,比如选这个,不选那个。这个对我有益,那个对我有害。这叫以物观物。我们人也是物,在这个尘世中间,我们也要用自己看世界万物,判断世界万物。但是,如果换一个角度来说,以道来观物,以天来观物。世间万物哪一个不是好的?《庄子·德充符》中说:“死生、存亡、穷达、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、寒暑,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。”道若生了这些人,道若生了这些物,就体现了道的关怀、成长。以天和道的观点来看,有什么它创造、生产的,而它不喜欢呢?所以,我要跟大家说,世间万物没有一件是不好的,世间万物都是好的,每一天都是好日子。没有什么是不好的。道产生天鹅是好的,道生癞蛤蟆也是好的,每一事物都自己的本性和自性,他发挥了自己的自性就体会出道来,就闪耀出道的光辉来。所以,别人来评判你、论断你的时候,你是听他的声音还是听道的声音?我们常说自己“考试不好,考了一个三流大学,我就要去跳楼。”你是不是认为只有考北大和哈佛的人才能活下去呢?因为聪明上面还有更聪明的人。如果自己长得丑就要死了,那天下谁是第一美人呢?山的上面有更高的山,河流上面有更长的河流。万物是平等的,众生是平等的。以天观万物,以道观万物,所有的存在都有存在的理由和根据。如果我们带着这样的眼光欣赏世间万物,欣赏寒暑的变化,欣赏世间万物的变化,你的心里不会感到忧虑,不会恐惧。不会有昼夜的呼号,也没有内心的愧疚。
死生、存亡、穷达、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、寒暑,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,是命运的流变,就象眼前日夜的交替。所有事物的变化都是事物大化的流行,事物的万变,这种种变化不应扰乱了本性的平和,不可侵入我们的心灵。要将人的心灵从物的世界里超脱出来。以物观物,则自贵而相贱。以道观物,物无贵贱。所有的都是平等的,都是变化的。你的心里会平静、平稳得多,你不会过于烦燥。我们看到,家庭里那么多的苦和纠纷,都是缘于跟人家比较产生的,为什么人家的丈夫赚那么多钱,我的丈夫赚那么少的钱,都是天天在比较,都是在比较贵与贱,值与不值。多么像井底之蛙,多么像夏虫,你生活在那个小世界里,你的眼界是那么的狭隘,你的心中是那么的无明。你不能眼看大地,不能听天籁之声,这是我们人最大的局限。我们往往又不知道自己的局限,以为这就是全部,往往把自己纠缠在里面。所以,心灵纠缠如毒蛇这样不能解开的心结。我今天讲的心灵的力量就是教你解开这个结的。放眼看世界,静观万物,平等地爱万物,用爱的心来消融贵贱、尊卑、骄傲与鄙意。因为众生平等,万物齐一。
何以能够不动心?我超越生死旷达圆融而不动心。古人云:死生事大,岂不痛哉?人走到绝路的时候,最大的解脱可能就是一死。但人若是能够超脱了生死,有什么不能超脱的呢?人若能够了断生死,有什么不能了断的呢?人若是能够解开生死的结,还有什么样的心结不能解开呢?如果你用以物观物的态度来看世间,人会烦恼纠缠;而以道观物的观念来看世间,以天观物来看生死的话,人会平静得多,从容得多。《庄子·大宗师》里有一故事,子桑户死了,还未下葬。孔子听说了,派子贡前去帮助料理丧事。孟子反、子琴张二人,一个编曲,一个鼓琴,相和而歌。说,你已返本归真,而我犹在间人。子贡问:“敢问临尸而歌,礼乎?”他回去后,告诉孔子曰:“彼何人者邪?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,临尸而歌,颜色不变。彼何人者邪?” 孔子曰:“彼游方之外者也,而丘游方之内者也。”他们是遨游于尘世之外的人,而我是游于尘世之内的人。尘世之外和尘世之内了无相干。他们怎么会拘守世俗之礼呢?
你已回到大化去了,而我犹在人间徘徊。何等旷达!只是因为他们遨游于尘世之外。尘世之外和尘世之内两不相干,怎么会理世俗之礼呢。这就是道家和儒家的分别呀。道家是个体面对着万物说话。我从那里来的?从道而来,我要归向哪里去?随道而去,我听天籁之音,我吸风饮露,我的心里有何不安,有何难过的呢?所以,从这里来说,他们是尘世之外的人。人的身体,里面藏的却是一颗天心、道心,是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之平静旷达之心。达观到超越了形体,将生死融入宇宙之中。
不动的心啊,点醒我们的是什么呢?是人的真正的达观,达观到超越了形体,超越了生死,融入宇宙之中。这才是人的不能动摇的内在性,是与道同一的内在性。
回到开始说的,《庄子·达生》说,列子问关尹曰:“至人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。请问何以至于此?”我怎么能够在水中行走不受到阻碍,能在大火之上行走而不会受伤,行走在万物之上而没有任何的恐惧和颤栗?我的内心有道,我的内心有坚持,我的内心和万物融为一体,何惧之有?他从道中来又随道而去,以天观物,以道观物,所以没有什么好恐惧的。
我们说道家是知天的,道家是否知人呢?我们首先是求道的人。人生,首要求道。宇宙之道,生命之道,生活之道,求本溯源。但是,道不远人。人须弘道。将道与个体的血肉生命相连,去接纳,去关怀。生活何等丰富,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”,是什么触动我的灵魂,令我流泪和颤栗?
道若不与人的生命和生活相结合就不能说是真的道,所以人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道结合,去体会道、领悟道,触动我的灵魂。所以,这个时候,我们要进入儒家的思想。我们从一颗天心回到一颗人心,我们从尘世之外回到尘世之内。因为道家是一个人面对宇宙,他跟宇宙说话。儒家是回到社会生活的本身,就是以一个人和一个人来说话,一个人对一个族群说话。
道家让我们“忘”,但是儒家说,我如何忘得了!所以有人说,道家“蔽于天而不知人。”司马迁在《屈原贾谊列传》中说道:“夫天者,人之始也;父母者,人之本也。人穷则反本,故劳苦倦极,未尝不呼天也;疾痛惨怛,未尝不呼父母也。我们说,道家是真人、至人、神人,能够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但是我们生活在这个纷繁的世界上,我们怎么样对待我们的亲戚、朋友、命运、忧伤、烦恼、无力?一味的超脱是不可能的。虽然我们有一颗超脱的心。我们人还在这个地上,这个时候,我们怎样处理人和人的关系呢?所以道家说,我们要成为至人,我感受不到热和伤,即使你伤我,我也感受不到,我不会顾及,不会去想。但是儒家说,你疾痛惨怛的时候也会喊父母,你劳苦倦极的时候,也会喊天。所以,人还活在这个尘世和人群中间。那么人与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呢?道家说他能够临尸而歌,人死了可以唱歌,没关系。但是儒家绝对不这么想。儒家有一个“三年之丧”的故事。孔子的学生宰我认为居丧三年太久,孔子就说:“予之不仁也!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,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?”他说你生下来三年都就在爸妈的怀抱里。父母死了守三年丧,大家都是这样做的,你一年就够了?你是怎么报答自己的父母的?所以儒家讲“五伦”,讲君臣的关系,父子的关系,夫妻的关系,兄弟的关系,朋友的关系。如果说道家的道是天地自然的道,那么儒家的道是人文的道、道德的道。这一点是很不相同的。所以它们立的本位是很不相同的。道家说,我既是天地所生,我何所惧?一切的毁誉都不怕。但是儒家的心会软得多,我是父母所生,如果不能厚葬父母我心有愧,如果我不能守三年之丧,我的心会碎,如果我的亲戚朋友受了伤我要去救。如果我受了伤,我会向他们去哭求。所以儒家的道是人心之道,道德之道,把自己的本位和磐石立在了人间。
儒家讲人的道,个体是如何自存的?人我的关系如何?在血缘关系与非血缘关系中怎样自处?人道与天道的关系如何?个体身心如何协调?如何由仁爱的情感达至和谐的目标?为何要建立一个充满人性、人情的社会?怎样的社会才是理想的社会?怎样建立有情有爱、至情至性的社会呢?他要在这里立自己的本位,找到生命的磐石。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生命的磐石,我们人间的生活会发生很大的变异,人们会受苦,人的尊严会受到蔑视。我将选取三个大方面的内容进行阐述。一是儒家道德的总纲“忠恕”;二是儒家贯通天人的“道”:诚;三是儒家之“道”在世俗社会的价值呈现:自我、他人和理想社会。
第一个是立己立人:忠恕。所谓“忠”,就是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;所谓“恕”,就是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尤其是“恕”,“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,吾亦欲无加诸人”,西方说:“无论何事,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,你们也要怎样待人。”有学者认为这一条“金言”可以成为普世伦理(Universal Ethics)的基础。
我所树立的让他人也树立,所通达的让他人也通达。这就是一个将心比心的东西,所以“忠恕”是很重要的。我不想别人强迫我的,我一定不要去强迫别人,我不想别人捆绑我的,我一定不去捆绑别人,我不想别人毒害我的,我一定不要去毒害他人。这一点岂不是仁者爱人最基本的规范吗?
这不仅仅是中国传统的智慧,它也是东西方共享的智慧。想一想,我们现在某些情形离圣人的教诲相差多么远啊!你想人怎么样待你们,你就要怎么样对待别人。这就是我们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第一个法则。我们为什么玩那么多的狡猾和欺诈呢?你希望从别人那么得到好处,同时你又想欺骗别人并逃脱所有的惩罚,这是可能的吗?所以孟子讲人心是最基本的东西。如果没有一颗爱人的心和善德,这个社会是不能存在下去的,人的命运也是岌岌可危的。他讲了四心,头一个就是侧隐之心。比方一个孩子掉到井里,你会很自然、很本能地去救他。是因为你要争得好名声吗?因为你跟孩子的父母很熟悉吗?是因为你不想听到孩子掉到井里的声音吗?都不是,你之所以救他是因为他是你的同类,所以你要去救他,就是一颗恻隐的心使然,而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。你不但在此时救他,你在彼时也会救他,你不但在此地救他,你在彼地也会救他。在儒家看来,立己以心来立,以精神的我和道德的我来立。所以儒家说一定要有“不忍人之心”,道家讲“不动心”。而儒家讲的是动的心,活泼惕怵的心,侧隐之心,不忍人之心。我们经常说不忍看到他受苦,不忍看到他流泪,所以我们伸出援手,去救他,关怀他,呵护他。这颗心就像火之始燃,泉之始达,每个人都有这颗心。诚如孔子所说,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”。仁义离我很远吗?不是,我想做仁义美好的事情都可以做到的。看到别人哭泣的时候,拍拍肩膀说,你为什么哭泣呢?我可以帮你吗?你看到小孩子跌倒的时候,你说,我能够抱你起来吗?我看到他骨瘦如柴的时候,可以给他一些营养。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的苦痛,我都可以帮到你,这些都不难,最主要是你有无这样的的思维和视角,你有没有古圣先贤的一颗仁心。这一点是很重要的。西方说“你要保守你心,胜过保守一切,因为一生的果效,是从心发出”;一生的成就、一生的光辉都是从你的心里面发出来的。你若没有这颗心,你的未来就是没有什么可预期的。
人如何立呢?依然是这颗心。所以《诗经》上说“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”他人有心,我去体会,人们常说,心灵很奇妙。心灵有什么奇妙的呢?因为你是含灵的人,你能体会到另外一个人的处境和情感。所以立人就在一个“推”字,这就是你的心走进他人心灵的一个桥梁。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,都有自己的生活的经历和思虑。你的心灵如何和他人沟通呢?就是以心传心。孟子说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”你在欣慰自己的父母很富足的时候,你看看街上流浪的、困在地上受冻的老人家,你就想想社会的福利、人生的保障是否做得全呢?你给自己的孩子饱暖,给他好的教育、给他光明的未来,但是你也要想一想,在你身边那么多的孩子都希望有一份关怀、良好的生活和未来。你想到这个的时候,你就会把你的钱捐出来,把你的爱表达出来,把你的幸福传递出来。这样一来,心灵会难沟通吗?生活会艰难吗?社会会难治理吗?孟子说“天下可运于掌”。很简单的道理,很简单的事情,但是你必须有这份仁心、德和爱。如果没有这个,天下大乱不远也。尤其是制订政策和规划的人都要想一想,一方面是发展的效率,同时要顾及社会的公平、公正。特别是我们是否顾及到弱势、无力和有需要救助的人的思想、情感和利益。如果不顾及他们的尊严就是藐视我们自己的尊严,如果不顾及他们的权利就是藐视我们的权利。那些老人走过的路,都是我们将来要走过的路,我们有哪些警醒?那些小孩子走过的路都是我们先前走过的,我们有哪些引导?
第二个是天地之心:思诚。天地有心吗?有。在儒家看来,这个心是思诚,要思虑、回味、保守这个诚。在这个尘世上思诚是很难的。何为诚呢?儒家典籍《中庸》论“诚”最详尽。“诚者天之道也,诚之者人之道也。诚者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者也。”诚,是上天本然之道理,诚之,是用功择善,是人生法则。诚的人本性符合中道,毋用思虑而有所得。这就是圣人。求诚的人,择众理而明善,固执坚守,努力寻求,以达到诚的境界。诚既是天地之道,圣人之境,也是人生目标。“诚者,物之终始,不诚无物,是故君子诚之为贵。”诚贯穿万物始终,有德行的人将诚奉为至宝。
“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”。就是不要欺骗别人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诚是天之道也,思诚者是人之道也。对诚的信和爱是天地大化流行的道。我们过去说“天地良心”这个心就是诚恳、诚挚的心。我们作为凡人,怎么与天合一,与天合德?因为“诚”是天地万物的本源,所以“诚”是“德”的根本,是天之德的根本,也是人之德的根本。所以儒家看“诚”是最真、最善、最美的东西。为什么呢?为什么是最真的东西呢?因为“诚”是豁然贯通真实无妄的主体精神,是和宇宙本体合一的真理境界。我们要不要追求真理的境界呢?我们要不要追求社会、自然、人的内心的规律呢?我们说宇宙大化自有其规律,我们人岂不是这样呢?我们看到黑色沙尘暴、污染发臭的河流、臭氧层的破坏这些自然灾害,人类在中间起了很大的作用,我不敢说是好还是坏,我们从内心里有没有尊重自然的规律呢?我们在对社会的管理方面,有没有遵循社会管理的规律,给人物质以温饱,使人心灵得安宁?我们的内心有那么的争斗、挣扎、欲求,那么多的不满足,那么多的忧伤,我们真正找到了清净的心吗?很多时候,大家都想着眼前的利益和事情。大家都想着补一个轮胎赚10块钱,修一部汽车赚1000块钱,但有是没有想到如果自然的破坏、生活的破坏和内在心灵的破坏,岂是几千、几万、多少亿所能弥补的?所以,真诚无妄,是何等的宝贵啊!
    “诚”即“仁”,“诚”就是对人的关怀。子曰:“人而不仁如礼何?人而不仁如乐何?”孔子作为儒家礼法的创建者,自己是诚而行德的典范。“子食于有丧者之侧,未尝饱也。子于是日哭,则不歌”;其次,诚是仁爱大德。人须以诚待天待人。只有品德高尚,胸怀仁爱,才能公正真诚地去处理天和人、人和人的关系。
诚是大美。是无言、忘我的天地境界。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兴焉。天何言哉?”天不会说话,但是它所表现的诚信的东西是最美的。诚既是天地规律,又是生活境界,也是审美尺度,因此,“唯天下至诚,为能尽其性;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;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;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;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”
第三个是大道之由:中和。大道之由,就是"中和",我们先讲和谐社会。天地之间的正道中和。我记得古希腊有一句话,“认识你自己。”"第二句话是“凡事勿太过”。过了就不好了。过犹不及嘛。所以,道是什么?“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,可离非道也。”道是不能离开的东西,假如人的生命可以离开这个道,可以另行他途,这个道也就不成其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道了。我们曾尝试了各种各样的道路。我们有欢乐、悲伤、大喜、大悲。但是,到底什么是正道呢?什么是使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得到安宁的正道呢?其实就是中庸之道,中和之道。正道是怎样的“中和”呢?第一个是公正,一个社会必须是公正的。所以孔子说子曰,“中庸为德也,其至矣乎!”其精华与奥妙,在凡事要“得其正”。修身要正其心,心意愤懑不得其正,恐惧不得其正,有所好乐不得其正,有所忧患不得其正。心意愤懑不得其正,心绪有起伏的时候不能得其正。恐惧不得其正,如果你的心里是恐惧的能得到正吗?有所好恶不得其正,如果有所好有所恶得不到正。有所忧患、有所忧虑、犹豫、退缩都得不到正。这个是非常重要的东西。孔子还说:“不能正其身,如正人何?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”做官的人或者一定要非常端正地行在正路上。你自己很正,那么天下就会正,你自己不正,你让别人正,虽令不从。
举一个例子说,比如药的监管,本来这个药是它涉及到人的生命安全的事情,一定是要非常公道透明的事情,这样一个人命关天的岗位如果充斥之种种的阴谋、黑暗、不公、贪贿,人的命就不能保了。所以,正与不正,并非等闲,这些话语都是对人有用的,对人的生命有用的。对社会、个体所立的磐石是极其重要的,并不是过了时的话。你不正,大厦都要倾,你不要正,地就要陷落下去。
 同时,正道还是一个秩序,一个和谐社会必须要有一个秩序。秩序不是说所有的人都不说话,秩序是一个生态。山上长的灌木、绿树、青草自成一个生态,欣欣向荣。是因为内部有一个调适和活动的空间,这是必须遵循的自然规律,必须遵循的万物生长的道理。什么是整个社会和谐理想的共同体呢?孔子说“礼之用,和为贵。” 孔子释仁,一为爱人,一为克己。爱人者为“仁”,克己者为“礼”。仁为和谐,礼为秩序。首先要爱人,还要克服自己的私欲,使社会保持一个适当的尺度,使你的行为保持一个适当的尺度,这样的社会才能和谐。如果每一个人本身没有尺度的话,他不知道止,就不会有安。一定有休止和克制,社会才会得到安宁,个人的心灵才会得到安宁。
第四个是天人合一:自强。庄子说,不要以人助天。天是天,人是人。但是孔子说天是道德之天,诚信之天,仁爱之天,公正之天。所以儒家要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这个时候,人的主体性地位就非常重要。怎么能够天人合一呢?以人来说要以德配天。天是如何?《易经》上写着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;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”。生养万物,涵养万物,保护万物。一个是刚健的追求,一个是德行的修养。中国哲学把主体精神提升到和宇宙本体一样的高远境界,强调人的道德主体能动性的发挥和精神境界的追求。这就是人怎么配天,人和天怎么结合的问题。所以,曾子曰: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孟子有言,人异于禽兽者几兮。人与禽兽的分别,实在精神的层面。将内在的良知、善端扩充、充实,使之变为主体的道德意志,就能以“大丈夫”气概立于天地之间。孟子说:“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人有自己的责任和任务在这里,所以,儒家有很大的视野和胸怀,对万物和人都有关爱。能够做到“惜物、爱人”,在天地人中间,人要爱惜物、爱人、敬天,这个人才能找到自己的立场和定点。
第五个是天下之忧:忠公。儒家立意很高,视野甚广。“正心、诚意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,从正心、诚意出发,最后要落到“天下”二字。以天下为己任,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,儒家觉得自己和道是同一的,自己和他人、国家都是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的,人能够立在这个世界上不仅仅要考虑自己的事情,还要考虑到他人,考虑到天下。无论是居庙堂之高,还是处江湖之远,都要忧国、忧民、忧君。儒家说从正心诚意的修养开始,最后落到国家的利益上去。这才是立功、立德。个体到底处在什么样的地位呢?如果天下有道的话,我们怎么样做呢?天下无道的话,我们又怎么样来做?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阻止的时候,我们怎么样做?自己的生命受到阻止的时候我们又将如何?所以,即使在儒家里面,也给了进和退的选择。进的时候,我们要为家为国贡献,退的时候,要根据自己的本位思虑和涵养自己的德行。个体有什么样的体验呢?个体怎么样安身立命呢?
苏轼《上梅直讲书》写道:昔孔子厄于陈、蔡之间,而弦歌之声不绝;颜渊、仲由之徒,相与问答。夫子曰:“非兕非虎,率彼旷野,吾道非耶?吾何为于此?”颜渊曰:“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;虽然,不容何病?不容然后见君子。”
当时孔子传道的时候也是很辛苦的,并不是那么多人欢迎他的道,他有奔波、劳苦、忧愁,他也反思自己。所以厄于陈、蔡之间那个时候是孔子最狼狈的时候,他说我又不是狼,又不是虎,我带着你们在高坡里面奔波是为了什么呢?人家在屋子里坐着喝碗热粥多好呢?他自己也感到疑惑,对自己的真理也有疑惑。这个时候,他的学生说“夫子,您的道是贯通天下之道,是大道。世人不能认识您,他们的心灵还不能容纳到您的道。”所以天下不能容。容不下有什么问题呢?不能容没什么问题。不容然后见君子。君子的气节、人格、品德、高贵就在不容之间呈现出来了吗?你若是知道你的道,你要坚守你的道,独行你的道,不放弃你的道,不因别人捆绑了你放弃道,不因别人辱骂你放弃道,即使别人砍了你的手和脚,你依然坚守你的道。这就是仁,这就是一个君子,一个大丈夫。过去我们常说,庄子所说的道家的“圣人”和儒家的“君子丈夫”有何不同呢?道家所说的人是面对宇宙的人。它是要吸风饮露,不食人间烟火,与道为一的人,虽然是一个凡人,但是有一个天心的人,是要以道看世界,观人物。儒家的人同样是大视野,大关怀的人,他虽然是人,但是力求使自己变为道。虽然是人所创的道,但是希望是天下所行的道。他若没有这样的气概,怎么样能够做到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?你若有一道在心,金钱怎么能让你屈服呢?富贵怎么能让你屈服呢?威武怎么能让你屈服呢?在任何情况下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也。
    我们常常说到市场经济方面的东西,有人说我们要搞市场经济就不管什么道德。大谬也。市场经济也要有道德约束,也要保守内心的道。人若有道,他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的,不论你怎么打击,他都不会放弃,因为道在他的内心里。你可以消灭他的肉体,但是不能夺得他的意志。这个时候,就象一个幼芽从心灵的土壤里生长出来了,你还害怕风霜雨雪吗?如果这个生命已经从宇宙中贯穿到你的内心里面的时候,你还害怕外界的摧残吗?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摧残和破坏你,因为你的内心已经被这些所充溢着,你一定会正道而行,你一定会寻到你的立足之地。
第六个是君子人格:知、仁、勇。我们接着讲“智、仁、勇”,“智”是德性知识、智慧,“仁”是仁爱,“勇”是勇敢。中国推崇"智、仁、勇",叫“智者不惑,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。” 司马牛问君子。子曰:“君子不忧不惧。”曰:“不忧不惧,斯谓之君子已乎?”子曰:“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?”
智者对世界有明智的看法,有清明的认识,有什么好迷惑的呢?“仁者不忧”,我内心光明坦荡,有什么好忧虑的?“勇者不惧”,我内省不疚,有什么害怕的呢?但是这三点在现实生活中能做到吗?有的时候股票跌了,我们就会想我当时怎么没有看清楚呢?为什么不在最高点把它卖出来呢?那么你知不知道你人生的最高点在什么地方呢?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你一直要坚守的呢?你传授给你的儿子、女儿人生的道理,你每天解答他们的问题,其实你每一天都在教他怎么做人,每一天你的言语、话语、心思都在给他影响。你给了他什么呢?使他充满智慧、内心充满坚强?“仁者不忧”,我每天都在忧虑什么呢?我们忧虑得到了多少,我们忧虑失了多少。我们每天比什么有价值,什么没有价值。但是对我们的心灵是否保有一颗爱的心,一颗忧天下的心,一颗忧未来的心,我们有没有很多的沉思呢?我们常常被各种的恐惧、忧伤、流言所逼迫,我们还有勇气指明事物的真相吗?何时我们能像闪电一样告诉人们什么是无畏呢?这是很重要的东西。
 第七个是理想社会:小康与大同。道家所讲的理想的社会是很虚静、自然的社会。我以前念《诗品》的时候,念到“落花无言,人淡如菊”的时候,想象人的心里是何等的虚静,何等的清静?一个人的心怎么体会世界的道,不以一个虚静的心能体会世界的道吗?而儒家的关怀是要在人间建立一个乐园,建立一个有情的世间。这是儒家的想法。所以儒家讲的政治理想“仁政”,表现了对社会理想的人性渴求。社会要是没有人性了,社会怎么运行呢?或者是真的适用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的"适者生存"吗?有人说,在市场经济条件下,要激发一个人的活力,最好连保险都不给他买,让他在社会上闯,得到就得到了,失去就失去了,活得就活的,死了就死了。这真的是我们经济运行的规律吗?一个社会的发展真的不要人的关怀吗?社会发展为了什么?发展的本意为了什么?常常我们有太多的迷惑,什么时候能用清静的心辨别、思虑,告诉他那是不对的,告诉他为什么不对,为什么错,错在哪里?因为你没有一颗天地之心,没有一颗仁爱之心,你的发展所为何来,为了谁?要建立一个仁爱、人性、人情的社会,不仅仅是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得到关怀,任何人都应该得到照应和关怀,人们的权利都应该得到保护。所以孔子说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”“政者,正也。”为政以德,就像北斗星一样,你在中间,别的星辰自然围绕在你的身边。为政就是要正,要和谐、公正。孔子曰:“子为政,焉用杀?子欲善而民善矣。”为政用不着用武力和刀剑,你想做善的事情,你想关怀百姓、万民、众生,那么人们肯定是良善的。官与民之间有没有沟通的可能?常常有人说这是刁民,这是有不正思想的人。所以,要逼他就范。但老子说得多好啊,他说,“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。善者吾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,德善。信者吾信之,不信者吾亦信之,德信。”真正好的统治者,民善你要善之,民不善你也要善之。为什么?民善是你的治理好,百姓安居乐业,民不善一定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平和哀怨要表达出来,你怎么可以以自己的想法来代替天下人的想法,以自己之声代替天下的声音呢?所以,你要去倾听,不仅用耳朵去听,用心去听,不仅仅用个人的心去听,也要用天下百姓的心去听,这样,你的心才会立得正。儒家把人性善推到政治的领域,就是“仁政”,孟子说,“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”这种精神气质是对个体的人性要求,也是对社会理想的人性要求。你有不忍人之心,你就会以这个心来对待他人,如果你有不忍人之心,你以这个心来治理,那就是仁政。有一颗爱的心就是善者,没有爱的心就不会有善者。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纲,这个标杆立得准,后面才会有好结果,一旦标杆离出了本位,一切的方向都会失去。如果人的的生命的方向没有正确的话,所做的一切怎么会有所裨益呢?
    儒家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是“仁者无敌!”行仁政可以无敌于天下。一个人若是真正的仁,有仁心、仁德,无论你的家里面、还是对待邻居,还是在社会、学校,或者整个国家的管理当中,有仁心这个好的标准的话,有善心的起点,就会有人生的磐石,所有的事情就会有一个好的方向和结果。
    我们常常说道家有大智慧,因为他在人所处的短暂无明的时空里,领悟和探求自己和宇宙是什么样的关系,让我们的心灵非常的平静,不畏不惧。我要说,儒家有大勇气,明知人生短促,有很多事情,知其不可为,却一意为之,穿越那么多的艰难困苦而找到生命的方向。有的时候,人与宇宙的对话,在万籁俱寂的时候,心灵能够有所感悟、有所感动。但是相反,人与人之间却隔着那么厚重的高墙,因为人的方向真的很不相同,欲求很不相同,奋斗很不相同。怎么样能够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面提出仁爱的心,提出不忍之心,提出关爱之心,能够把每个人的心凝聚在一起,让人的心灵得到呵护关怀?一方面强调行为要刚健,一方面强调德行要深厚,化育万物。我觉得儒家真的是大勇大智的人。
    为什么儒家几千年来在中国的文化上面占了一个主导的地位?我觉得和它的本性所关切的东西还是有关系的。它的道可以说是非常高妙的东西,是极其深远的东西,同时,它的道又不离寻常日用。每个人能够用自己的生命体会道,了解道。所以,我们在受到伤痛的时候一样会哭,我们受到电击的时候一样会叫,我们会忧伤、流泪、死亡。但是,我们有人在关切我们。对不对?我们死亡的时候不是死在沟渠、旷野之中而是死在历史之中,死在家族的谱系上,死在亲朋好友的关切之中,这个意义就是大不一样了。
我讲了中国文化的两样瑰宝,道和儒。其实还有一个佛家。在佛家看来,世间万物在流变,唯一能固守的是你的内心。而心也是中空的。儒家有大勇,是入世的眼光。我们常常说,父亲啊,母亲啊,兄弟姐妹啊,我想念你们。因为血缘之亲、血缘之爱是不可能割断,一切让父子相残、夫妻相斗,撕裂亲情的企图最终是不可能的实现的啊。但是,在佛家看来,人生仍需解脱,了断生死。父母孩子,血缘之亲,到底有一别的时候,终有一天,这一切都会离我们而去的,最亲的人、最爱的人都会离我们而去。这岂不是生命的“空”吗?人世的生老病死,人世的空,又岂是儒家的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所能完全解释的?
佛家有很宽大、超越的视野,理深义奥,非世俗眼界。佛言:“人生在世,常有无量众苦逼身,今天为你们简略地说说八苦。何谓八苦?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、恩爱别离苦、所求不得苦、怨憎相会苦、忧悲恼苦,是为八种苦。”你生来也苦,老来也苦,因为老了以后很多行动不便,怎么能得到照顾呢?病了更苦,死了也苦,你与你亲爱的人相别离,你的心会不会撕裂一般的痛呢?你想得到那么多东西,但是你得不到,你会不会苦呢?人间有那么多的猜疑,会不会苦呢?人生有那么多的不如意,是不是一样的苦呢?我为什么我讲这一点呢?我想到了《红楼梦》结尾,第120回,贾政扶贾母灵柩到金陵,在回来的路上,自己在船中写家书,写到宝玉的事,便停笔。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,光着头,赤着脚,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,向贾政倒身下拜。又是一僧一道,夹住宝玉说道:“俗缘已毕,还不快走”。并作歌曰:我所居兮,青埂之峰。我所游兮,鸿蒙太空。谁与我游兮,吾谁与从。渺渺茫茫兮,归彼大荒。
宝玉向贾政下拜,拜了四拜,是在拜别红尘。超越的看,我们真的是入红尘,出红尘;本来自尘土,又归于尘土,这的确是人命定的悲剧。但是,看透悲剧,本意不在教我们悲观,哲学不是让我们悲观的,是让我们看清这个世界,了解这个世界,悟出一些东西来,让我们活出意义来。我们看道家,是寄居的人,与道同一,相忘于江湖;儒家是入世的人,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;佛家是出世的人,缘起性空,离苦得乐。
我们知道,我们的生命最终也会变为空,一百年后,你们在哪里,我在哪里,一百年后,我们讲的话语都在哪里?但是,今天我们在这里论道,我讲你听,你问我答,弦歌之间,有一两句话能够触动我们的心,能够有所思,有所悟。这岂不是无量的功德?所以,谢谢大家,
我今天就讲到这里。
主持人:谢谢韩博士,韩博士今天下午带我们走了一趟心灵之旅,教我们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,告诉我们怎么样避免生命中的苦难,人有志,心有定力,我们就会勇敢,就会坦然处事。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要请教一下韩博士,跟韩博士互动一下。
   
提问:我觉得韩望喜说的一句话很有触动。“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自傲,因为你不知道命运在什么时间会发生转折,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自卑,因为你不知道阳光在何时会照耀到你的身上。”这句话对我的触动是非常大的,也许是我的经历跟这句话有一些关系。我想问博士一个问题,我们改革开放了,大家可以看到一些很多的行业和事物,人心处在一个浮躁、功利的欲望之下,我觉得您现在的讲坛更应该让企业家,让在市场上搏杀的人在这里静静的听一听,从而能够得到心灵的感悟,从而能够使我们在倾听当中受益,使他们在一些为人处事的方法上造福于社会,而不仅仅是从他们自身的利益着想。
   
    韩望喜:我本身是微不足道的。我觉得有两点是值得大家共享的。第一点,我们一定要从有形的东西看到无形的东西。从一个人他的穿着知道他的品位,从他的言语知道他的教养,从他的取舍知道他的道德,一定是这样的。庄子曰:“睹有者,昔之君子;睹无者,天地之友。”所有有形的东西都在表露、诉说无形的东西,我们看到一个人来了,你看到的是一个人,其实你要看到一个人的灵魂,看到心灵在跟你倾诉。医生如果不能看到心灵的倾诉,他不会知道病人的痛苦。做老师如果能面对学生的灵魂,会真诚地与学生沟通,当学生有苦恼时会解答说:你有什么不解呢?是学业的不解还是心灵的不解呢?你遭受到什么痛苦呢?我能够帮助你什么呢?这就是老师的责任,因为他造就的不是机器而是人,人是多么的复杂。在工作的场合,我们不能去呵斥别人,应该问他是因为什么痛苦呢?是因为什么地方不明白而做错了什么事情了呢?你需要帮助吗?我在什么方面能够帮助你呢?如果你能够从有形看到无形,从他的眼泪中看到他的无助,从他的痛苦中看到忧虑,人生很多问题都可以从深的地方得到解决,而不是从浅的地方得到解决。西方解决忧郁痛苦之道,就是给药吃,但是药能吃一天两天,能吃一生一世吗?心病要用心来医,从真挚的攀谈之中得到一些教益和宽慰。我上次也讲过,我们赚钱并非纯然不是钱的问题,也关乎人性的尊严。我上一次讲了,物质丰盛是没有错的,亲人病了没有钱就不能获得很好的救治,为了一点面包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,更是人生的大不幸。但人人还不能只停留在这里,金钱的闪光,不仅在其质料上,更要放射出精神之光,人性之光,灵魂之光,善良之光,这样,社会才能和谐,身心才能平衡。孔子说的好,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”他没说君子不要财,而是说你是不是来自正道。如果不了解这些东西,就会偏向,心灵就会走向歧途,生命没有获得它应有的意义,人性没有提升到应有的高度。很多人有十个亿,八个亿,但是上吊自杀,因为他们寻不到自己生命的意义。问题就在这里,所以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。
    第二个我要说的是“流变”,事物是永远在变化的,没有一天不在变,没有一时不在变,没有一刻不在变,好的会变成坏的,坏的会变成好的。这给我们什么提示呢?第一个,不要骄傲,你不知道命运在什么时候会转折,第二个是永远不要气馁,哪怕你到了60岁,你一样会有阳光照在你的头上。要跟自己说明天是新的一天,没有关系的,一定会有阳光照在我们身上的。这是无数的事实验证了的。我想讲的启发就是在这个地方有启发。
   
主持人:阳光一定会照在大家的身上。
   
    提问:很感谢韩博士今天下午讲的课。您在今天下午的演讲当中提到儒家和道家的思想,甚至又提到佛家的思想更为超脱一点。这三点思想观念当中,有统一的地方,也一定有各自的主张。我们应该怎么把自己心灵的归属定位?是把自己的人生的灵魂建立在这三块之上呢?还是哪一块石头更适合自己,更可以作为自己灵魂的家园呢?
    第二个问题是,在现在这个社会当中,有些人对这些事情就知道得很少,就像他们有时候也会存在一些商业社会上的各种困扰,我个人本身就会存在这样的困扰。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”但是我们从事的行业里面有很多的暴利,我自己也于心不忍,但是整个行业的风气都是这样的,我怎么能坚守自己呢?我是放弃不做了,还是随波逐流?这种现实的矛盾和我内心深处的自我矛盾是很严重的。这样长期下去我可能会精神分裂的。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,请韩博士指教一下。
   
韩望喜:谢谢您的问题,第一个问题涉及到学理上很难的问题,也就是中国当代非常艰深的问题。各种宗教之间如何相互融合?或者说中华文化到底怎么跟西方文化相融合?这是最难的。在中国的历史上,儒、道、佛的融合经历了很长的时间,理念各不相同。就我自己来说,可能有一个理念是共同的,我觉得就是“慈悲”的理念,关爱或者爱也同义。我觉得慈悲的理念是最重要的。无论是道家、儒家、佛教,如果没有慈悲的理念,文化的功能本身就会大打折扣的。至于从哪些文化里面可以吸取到心灵有益的东西,那要仰仗你的智慧,要看你的修养。没有人能强求你要信哪一个,但是你可以听他说什么,听听自己的内心,哪些是我渴求的,择其善者而从之,应该是一个好的建议。
    第二是一个现实的问题,人生都是要经历洗礼的,没有人像水一样无暇。我们说人生要站在磐石上,实际上是因为我们每时每刻都站在流沙之上;我们经常说要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,其实我们常常是卷在暴风雨之中的,你我的心灵何曾有一刻止息呢?风暴何曾有一刻停息了呢?你我的港湾又何曾找到了呢?没有的。每个人都可成佛,但是,是不是成了呢?什么时候成呢?只有在放下屠刀的时候才可能成吧?只有在历经心灵的修炼才有可能成吧?不是时时都要对境观心吗?所以,有一句话说得好:“不怕念起,就怕觉迟。”各种各样的念头不要紧,人都是血肉之躯,怎么可能没有念头,但是要有觉悟,掌握你的尺度和分寸,用你的心灵去体会什么是该做的,什么是不该做的,什么时候应该妥协,什么时候不能妥协,这是要把握的,具体怎么把握就要看自己的智慧。你说,好像都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,其实每个人何曾没有这样的体会,最重要的是怎么依靠心灵的正觉、心灵的力量去化解。这力量来自于你的内心,来自你对生命的理解。
   
主持人:刚刚博士说的,人生有很多磨难,有些是必须经历的,无法逃避的,换个角度,就不是苦难,而是洗礼了。这两个小时我们饱尝了一顿精神大餐,我们也感受到了博士的心灵的坦荡,让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宁静的心灵,其实人生都有很多的低谷,每个人都感受过,每个低谷都会过去的,坦荡的面对生命的每一天,你就会获得好的人生。生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。大家讲坛谢谢大家。

【网友评论】
多多:韩博士:您好,感谢您精彩的讲座。多恩的《灵的进程》一诗,即使研究多恩诗歌的人也鲜有人仔细读过,您在这里提及,真是让我感到惊喜。我很想好好读读,但只看到评论,找不到原文。若您愿意,可否将原文通过电邮寄我?我知道您很忙,不好意思,给您添麻烦了。我的地址:zhangying1966@sina.com  谢谢您。 2008-9-17 22:12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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